新闻动态
新闻动态
第三方独立医学影像中心让谁利好?

 “医生只是让我去拍个CT,我去预约发现得排队一周,双休日还不开放。”曾在北京协和医院就诊的一位患者向《财经》记者抱怨他的经历,“我是冲着三甲医院的医生好才去的,结果卡在第一步的机器上,就觉得挺荒谬的。”

 

大医院患者多,影像科医务人员和设备都有限,为解决这一难题,国家卫生计生委于2017年4月1日批准医学影像诊断中心可由独立于医院的第三方运营,与医学检验实验室、病理诊断中心、血液透析中心、安宁疗护中心一样,允许民资进入,鼓励连锁经营。

 

独立医学影像机构,通过X射线、CT、磁共振(MRI)、超声等现代成像技术对人体进行检查,综合分析,出具影像诊断意见。可实现构建医学影像、健康档案、检验报告、电子病历等医疗信息共享。

 

“社会办医疗机构”令资本垂涎,对多点执业的医生、民营医疗集团、私立医院影像科来说也是魅力十足。对于公立医院来说,好处是不用每家都养一个影像科室,引入的竞争机制也有望减低患者的诊疗成本。然而,《财经》记者调查发现,这件看上去各方都能获益的事,在把热切的期待转化为落地行动时,仍阻力重重。

 

能否与大医院形成差异化竞争,在影像市场上形成业务互补,是接下来的发展关键。

 

CT机: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当上述去协和医院的病人想为看病提速,咨询他的主治医生能否省却一周排队时间,改为在更低一级的医院拍CT时,他的主治医生以“可能影响诊疗结果”为由拒绝了。

 

《财经》记者采访的多位医疗界人士对第三方独立医学影像中心的期待,恰恰集中在对大医院影像压力的分流作用上。一线城市三甲医院影像供需紧张,基层医院的医疗器械闲置率却高企,由此,第三方独立医学影像诊断中心,成为调配资源落差的方案之一。

 

“拿同仁医院做比方,很多病人需要排队去诊断眼底病变。如果有一个自动的分诊系统,病人挂号后,首先完成眼底照相,大概知道轻重,再去找医生。”上海长征医院眼科主任魏锐利认为,这有利于疏导当下医疗资源紧张。

 

更深远的意义是,影像资源集中到第三方独立医学影像,在实现与医院的数据联通后,有望加深对医学影像数据的利用程度,借此提升诊疗质量。

 

国家卫生计生委鼓励社会力量举办独立设置的医疗机构后,据统计,截至目前,全国共有区域医学影像中心342个。

 

区域医学影像中心特有的价值还在于缓解资源的地区落差。据中国医学装备协会统计,中国基层医院医疗器械使用率低于40%,大量的医疗设备长期闲置。中国医学装备协会秘书长白知朋在对陕西、河南、山东等省县级医院的走访发现,每所医院每天CT检查服务最多只有7位到15位患者。

 

除去公共服务因素的考虑,中国医疗影像诊断市场本身也存在巨大的缺口,这一点可以参考发展较早、市场较完善的美国市场。咨询公司Frost&Sullivan发布的数据显示,2009年至2015年美国医疗影像诊断市场从46.6亿美元增长到87.1亿美元,其中,40%的市场贡献来自于第三方独立影像中心。美国的独立影像中心约有6800多个。

 

国金证券报告显示,中国影像市场规模约2000亿元,省会城市的医学影像中心规模约250亿至300亿元,县级市医学影像中心规模约300亿元。

 

目光敏锐的医疗集团自然从中洞察到商机。赛道铺好,掌握不同资源优势的选手也开始入场。平安租赁是较早布局的“选手”,其志在让100家独立影像中心进入全国核心城市,同时采用加盟制发展千余家加盟店,形成连锁性的第三方独立影像中心。此外,已经下场的竞争对手还有美年大健康与西门子中国联姻的医学影像诊断中心;华润万东旗下、背靠阿里健康的万里云影像平台。另外还有一些互联网起家的企业环伺。

 

入场门槛:重资产抢占线下渠道

 

尽管各方布局暗流涌动,但受限于审批资格、设备要求、人才需求、数据共享程度等准入门槛,自政策推出八个月以来,还没有一家真正意义上的第三方独立影像中心。按国家卫生计生委对第三方独立影像中心配置要求,至少有超声3台,数字X射线摄影系统(DR)2台、16排CT和64排及以上CT各1台、1.5T及以上核磁共振成像系统(MRI)1台。

 

一位医学影像设备采购行业的人士告诉《财经》记者,这个标配要求相当于一个二级医院影像科规模,对打算走轻资产模式的互联网公司来说,前期能否达到这个标准会是一个小门槛。

 

从已经开始运营或有成熟落地计划的“领跑者”看,重资产投入模式的影子一直都在。以2017年9月开始投入运营的杭州全景医学影像诊断中心为例,目前该中心配置包括256排CT、PET/MR、最新一代的PET/CT、3.0磁共振、乳腺钼靶和E10B超等影像设备,并且浙江省首台PET/MR的设备是其一大亮点。

 

即使是近年聚焦线上影像云服务平台的一脉阳光医疗集团,有20家线下连锁影像中心,采用的也是“线上+线下”“轻资产+重资产”的模式,其投资方是高盛。

 

其实,在线上影像云服务成熟之前,线下渠道已经被大量抢占,留给打算先走线上模式的公司们的时间不多了。2017年12月9日,美年健康与西门子医疗宣布共同设立和运营一家独立医学影像诊断中心,该影像中心拟落户上海,正是利用美年健康线下体检业龙头优势。

 

对于已经有一定线下规模的影像中心来说,购入机器后并不意味着可以坐地收钱,“远程看片”的能力是一个关卡。

 

“远程看片”有赖于影像数据量、数据处理能力,甚至人工智能技术水平,多大程度上实现数据互认、影像智能化利用,这正是业内最为担心的技术要害。医院对于第三方独立医学影像中心的态度分歧,在这一点上尤甚。

 

一位任职于一家广州三甲医院呼吸科的医生无奈地告诉《财经》记者,“我知道有时患者比较急,但(患者在医院外的医疗机构)拍片子的设备质量和检验人员水平难以保证,这样的影像检查结果,我们在诊疗中一般都不会采用。”

 

第三方独立医学影像拍的片子能否获得医院、医生的信任,能否真正打破与医院的患者信息壁垒,直接关系到“远程看片”设想能否实现。

 

“能保证这些独立影像机构拍的片子跟医院影像科拍的是一样的,我们才敢用,医院才敢实现数据互通。”上述呼吸科医生认为。

 

一些尝试已经在推行。2017年2月,安徽省卫生计生委宣布,安徽省区域医学影像检查中心开始试运行阶段,首批试点医疗机构包括4个省级综合医院和30个县级综合医院。该区域医学影像检查中心为患者提供独立影像诊断服务,影像检查结果在本次试点的医疗机构间达成互认。

 

阿里健康旗下万里云CEO黄家祥告诉《财经》记者,万里云与中日友好医院合作建设影像大数据项目,类似一个试点,医师通过视频系统进行同步“面对面”现场会诊,对患者的病情进行分析讨论,指导确定治疗方案。

 

不过,目前万里云的线下影像中心仍没有具体落地,在线下影像中心开设后,设备和人员都是全新的,彼时能否实现畅通的数据互认还待观察,但万里云的提前介入显然是一个铺垫平台的动作。

 

未来形态:抢夺人才、启发“社会办医”

 

第三方独立影像中心的竞争者们接下来的发展关键是,能否搭建与医院的良好关系。而医院的谨慎态度,还来自于第三方独立医学影像中心崛起后,对于专业影像人才的抢夺。

 

据动脉网蛋壳研究院的数据,目前中国医学影像数据的年增长率约为30%,而放射科医师数量的年增长率约为4.1%。放射科医师的数量增长远不及影像数据的增长。

 

国家卫生计生委对第三方独立影像中心的人员要求,放射科至少有8名中级以上职称、注册范围为医学影像和放射治疗专业的执业医师,放射科医师、技师应当具备医用设备使用相关技术能力。其中,至少有1名正高、1名副高和2名中级职称的执业医师注册在本机构,其余4名医师可以多点执业的方式在本机构执业,每台DR至少有1名执业医师、每台CT至少有2名执业医师、每台MRI至少有2名执业医师。

 

专业医学影像人才原本的紧缺状态,在一批新开设的独立医学影像诊断中心的鼓动下进一步凸显,可能引发一轮民营医疗机构与公立医院间的激烈人才竞争。

 

一位在广州市三甲医院从业多年的影像科医师告诉《财经》记者,他在2017年初收到了两封互联网医学影像领域公司的挖角邮件,邀请他到该公司正在开设的独立医学影像机构做影像项目负责人,薪酬很丰厚,“确实有考虑过,但目前还是希望稳定,所以拒绝了”。

 

一份医学影像诊断中心的招聘启事显示,对眼科医生、影像科医生、放射科医生都有招聘需求,并特别注明对影像科医生的要求包括“2年以上医院影像诊断工作经验,有独立体检中心工作经验优先”。

 

魏锐利2016年也有相似的被挖角经历,他告诉《财经》记者,目前AI业界缺乏医生的力量,“可以弹性工作,哪怕兼职也行”。

 

医院影像公司挖角三甲医院影像科“老手”,是当下以互联网公司为首的民营资本,正尝试撬动传统医疗机构的一个缩影。然而,这些民营资本要大面积赢得影像科人才“芳心”,还不是那么容易,魏锐利的拒绝理由就很具代表性,“绝大多数医生忙不过来,对这个东西不是很感兴趣”。

 

对第三方医学影像机构的认可度、对互联网公司从业风险的评估,让这些影像科“老手”们态度谨慎,因此各家第三方医学影像机构品牌认可度,是接下来人才抢夺战的重要指标。

 

汇医慧影CEO柴象飞分析,目前医生对于技术相对欠缺了解,技术人才又难以深入了解医疗领域。交叉人才难能可贵。汇医慧影选择的是自己组建医生团队,据其2016年11月公布的消息,一个包括百名国际、国内及省内的专家,以及约1000名常规外包阅片医生的医生集团正在组建,负责为其影像平台提供诊断报告咨询和教学服务。

 

从海外挖掘影像人才也是一条路。而与传统医院影像科工作不同,独立影像机构对人才的知识、技术宽广度要求更高,因此对跨学科人才更显得饥渴。如汇医慧影与斯坦福大学成立“全球医学跨学科优才计划”,尝试在从海外引进有医工结合背景的专业人才的同时,把国内医生送到斯坦福大学进行交叉学科的培养。

 

逐步放开民营资本办医限制,也不只体现在医学影像诊断中心一类。2017年8月,国家卫计委召开新闻发布会,在此前批准独立设置的医学影像诊断中心等五类医疗机构外,再增加康复医疗中心、护理中心、消毒供应中心、中小型眼科医院、健康体检中心五类医疗机构,并鼓励社会力量投资,实现连锁化、集团化运营。

 

从目前来看,第三方独立医学影像中心扮演的角色,还类似于分级诊疗政策下“社会办医”的一块“试验田”。